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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大西洋赌城之夜

出处:本站 责任编辑: 时间:2019-05-15 [ ] 查看全部评论

  车经荷兰隧道,登新泽西,一路平原景色,河流蓝,草地绿,颇似中国江南。近大西洋城的高速公路两旁,孟夏草木长,苍翠连绵,更引人遐思,恰如行临故乡了。

  进得城来,街道支离狭隘,绕入黯沉沉的停车场,下车舒肢,懒懒走向出口处——好一片鲜亮的海景:辽阔,平静,蔚蓝,白浪滔滔……人站在“花花公子夜总会”华丽的阴影里,心却像鸥一样飞向阳光璀璨亘古如斯的大西洋。一边是非常之人工,一边是非常之自然,望不见的欧罗巴,无疑存在于遥远处。

  不论是生长于海滨或惯于航海的人,只要久不近海,猝然重见,无不惊悦于海的伟美庄严。小学生时代我认为北冰洋是白,太平洋是绿,印度洋是红,唯大西洋是蓝。隐隐约约感到凡大西洋浪花拍及的几个国家,都有许许多多好东西(是画报和旅行杂志教唆的);小孩对好东西的感觉之敏,欲念之贪,真是无孔不入,可惜这份敏感这份贪心都保不住,否则我不能成圣也能成盗,何致如此平凡受折磨——味蕾是萎缩了些,查辞典有赖于眼镜。太平洋上遭过大难享过小艳福。印度洋上充过商贩,在甲板上整天和人掷骰子。北冰洋只从空中俯瞰,冥茫无所得。终于身在大西洋之一角,极目有限的一角,然后在观念上我有所胜,胜于谁?胜于自己的童年——我当年的所谓“好东西”,现在包括了大西洋及其沿岸诸国的历史、故事、神话、童话,加上柏拉图提供的大西洋、容易感动的非圣非盗的平常人——你好,魂牵梦萦如此之久的大西洋,你不知道有我,我可早知道有你。

  我是来赌博的。我的赌徒哲学是:可爱的赌博,充其量把钱输光。钱是代表世上两样好东西:门第、权势。然而再输也输不掉用钱换勿到的好东西。超于赌博之外的,比落在赌博之内的,要大得多贵得多。可爱的渺小的赌博。

  大西洋城在国际赌界赫赫有名,这里簺场林立,宫邸堂皇,古典、浪漫、摩登、巴洛克、洛可可,不求甚解,自成风调。何必犹豫抉择,亚历山大·普希金说得中肯,“命运到处都是一样”,就只是方式倒要捡那纯出偶然的几种概率。“吃角子老虎”是小孩老妪玩的。“大富翁游戏”公道而下流,令人想起患梅毒的教皇把炙热的栗子撒向红地毯,看裸女们狗一样地乱爬乱抢。我喜欢的是庄家与押客都听命魔王的赌法,赢也活该输也活该。

  在两个“活该”交替出现的四小时之后,我走出不胜金碧辉煌之至的厅堂——输个精光。别无遗憾,只为贾宝玉没能和秦钟、琪官儿、柳湘莲,由茗烟开车来此玩玩而感到怅惘。现代人的现代病就在于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死死**啃嚼“现代”,没有顾盼到凡历史记载的,小说描写的,梦中见过的,明天明天要来的,都同生活中遭遇周旋的一样是真实。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就难免要怆然涕下,前可见古人后可见来者也就破涕为笑,莫逆于心。“历史,”拿破仑说,“不过是一个大家都同意的寓言。”别怪他出言不逊,大家都同意就好;大家就没有同意他一直做法国皇帝。我时时觉得有从历史中来的人物在旁言笑,即之温存的幽灵实在与我无异。人之著书非为稻粱谋,多半是在写信给未来的亲友,曹雪芹致我以长简,烧掉一半还有八十回。我输光了带来的钱,就是失掉了“现在”的一部分好东西,而我始终随身带着的“过去”和“未来”却动也没有动。如果我拿出“我以前有过的钱”和“我将来会有的钱”作为押注,侍从在侧的兔女郎要笑得双耳乱颤。何况我哪里肯挪用或预支公共的“过去”公共的“未来”——我白了兔女郎一眼,就像马一样地奔向海边。

  蔚蓝的海洋,洁白的浪涛。虽然我早已是自然之母的断奶之子,久居都市,乍来觐见,草坪、林荫、沙滩、天空、云和风,都透出它们是一直在等着我的意思:“你不来,也可以;你来了,那就好。”花和鸟都有姐妹感,石和树有兄弟感,浪花尤其类似我的情人,海和太阳反而像是我梦中的自己。比喻总是比而不喻,只有一句话还说得明:要就不回去,要回去只能回到自然去。

  沙滩很繁华,太阳伞、躺椅、浴巾,彩色构成的繁华。在生活用品上显示出来的文明,超越了前几代,就是去年的遮阳大伞,也被今年新制的一批比下去了。去年是绿白相间红白相间,垂边太狭,单薄小气,今年“花花公子夜总会”提供的是纯橘黄色,垂边宽舒,郁丽大方,与海的蓝,浪的白,沙的银灰,人的深褐淡赭,恰到和谐处——一年就聪明了那么多。

  中午吃不下,此刻饿了,五点钟要开车,只能将就快餐——啤酒、烤牛肉、牡蛎,又牡蛎、色拉、果冻、咖啡,再咖啡……让大巴士开走,我住旅馆。明天向旅游公司的人说:“你们准时开车,很好,我差了半分钟,没赶上。”来回票隔日当然可以起作用。

  刚才说输个精光,怎有钱吃喝住旅馆——输光的是左胸袋里的一沓,是真赌徒的钱。右胸袋里的另一沓是假圣徒的钱。真假且不论,赌徒绝不向圣徒借钱,历来如此。

  生命的现象是非宇宙性的。生命是宇宙意志的忤逆。释家觉察了这一道理,想把生命的意志归于宇宙的意志。释家的始祖对生命与宇宙的致命对立,有着特殊的敏感(一切苦)。经过缜密的不惮繁琐的考察甄别,获悉此生命的意志确是对宇宙意志的全然叛离——释家用了最柔润又最酷烈的方法来诱绝生命,小乘是一个人的悄然熄灭,大乘是整体人的悄然熄灭,轮回学说的终极是要将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统统熄灭,范畴之广,用心之彻底,值得现代人深思其何以一至于此。在科学上可用实证来昭彰今是昨非,历指前人的谬误。在哲学上对古代的思想家未可悉数等闲视之。思想杠杆所需的支力点,古代是这么一点,现代仍旧是这么一点(缩在木桶中,躺在席梦思上,就是这个哲学家)。人能小心翼翼登上月球,惚兮恍兮遨游太空,并没有意味着现代人比古代人较为容易触及真理。电脑参禅,速冻涅槃,不知可否。科学家和哲学家住在两幢房子里。

  生命是宇宙意志的忤逆,去其忤逆性,生命就不成其为生命。因此要生命徇从宇宙意志,附丽于宇宙意志,那是绝望的。

  释家一切繁缛努力,是呈示了一个宏大的志愿。它节外生枝地梦了,幻想成为介乎宇宙意志和生命意志之间的一种佛的意志。但是,上强不过宇宙,下强不过生命,天上天下,唯佛独窘。释家一点没有自觉这悲剧悲在哪里。悲剧又越演越离题三千大千,那恒河沙数的信徒,把佛门看作利息奇高的怪银行,存之以一,取之成兆,口诵佛号,身登极乐世界,再没有更大更简易的便宜事了。比较释家诸宗,禅宗相形之下还知清净,几个大宗师竭力矫情绝俗,横下一条心。彼等之“悟”,是凭本能凭直觉去“参”的,北之渐悟,南之顿悟,都只能达到无言,无动作,再高也高不上去。玄机逼到尽头,往往流于儿戏。悬崖必得撒手,悬崖不撒手,姿态是非常难看的。剃刀边缘怎能起造伽蓝。禅宗五家留下的一桩桩公案,凡有几分诗意才情的偈颂,犹可艺术视之,另一些出于无知的刚愎言行,委实蛮狠得惊人,分明是流于愚而诈了。

  这个宇宙并非为人而设造的。人已算得精灵古怪,分出阴与阳,正与负,偶然与必然,相对与绝对,经验与先验,有限与无限,可知与不可知……糟的是凡能分析出来的东西,其原本都是混合着的。混合便是存在。宇宙之为宇宙,似乎不愿意被分析。分析是为了利用,分析的动机是反宇宙的。人的意志的忤逆性还表现在要干预宇宙意志,人显得伟大起来,但是“宇宙是什么意义”这一命题上,人碰了一鼻子宇宙灰。宇宙是个没有谜底的谜,人类硬着脖子乱猜,哲学家是穷思加苦想,宗教家则自造谜底,昭示世人:猜着了,猜着了……三个五个宗教各个杜撰,于是出现三个五个谜底,于是相互攻讦,自己的谜底是唯一的,别家子的都是假货——一个谜哪能有三个五个谜底,无疑是捏造出来诓骗那些笨得既不会猜谜又不会圆谎芸芸众生,一直一直糊涂下去。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先是只有宗教可言没有哲学可言(古代),继之是只有哲学可言没有宗教可言(近代)。那难于承认难于否认的心灵的感应,超感官的知觉,后证无误的征兆,反理性的异象,物质分解到最后的逸失——使人类顾虑到也许另有一种或几种时空观念与我们不同的世界存在着,它们也不即是宇宙意志,也不是佛的意志,也不是其他宗教家所崇奉的神的意志,却是常常先于我们高于强于我们的不以质存在而以能存在的力,不是古今的宗教、哲学、科学所能敷衍解释得了的。既成的尚在的宗教和哲学,将久久作为凄惶惨澹的败笔而留下来,其意义只在于佐证人类的蒙昧时期竟漫长复杂如此——宗教必得抛弃其经典,哲学必得撤销其逻辑,始有望仆而起殭而苏,宗教和哲学一旦抛弃经典撤销逻辑,立刻就手足无措,状如赤身裸体的白痴:那么,除非是不求更生自甘消亡了,如若要振拔,要逾越,这赤身裸体手足无措状如白痴的境界就得让它来,人类智慧的曦光从这白痴的背后亮起,这是理想主义者们不敢向往的事——徒托空言吗?且看中国禅宗五家,无论“北渐”“南顿”,都不以经典为指归,甚至不持经典,沩仰宗的慧寂便能将六代祖师的圆相付之一炬,云门宗人又提出“截断众流”“一族破三关”,禅宗开示参学者的语句,以绝无意思者为“活句”,而语中有语者,却是“死句”。禅宗之所以引起全世界智者的瞩目,就在于离经叛道的胆识和魄力,“向上一着,千乘不传”。当然,禅宗并不就是未来的宗教,它是不自觉的先驱者,是对所有引经据典者们的凛然一瞥。哲学家又是如何?也有不自觉的先驱者吗?曾见尼采是敏锐而坦荡的,唯有他才能听了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后,毫无虚伪的自尊,由衷说出:“使我们哲学家心酸。”哲学家被语言、文字牵绊住了,虽有同等的襟怀,却没能像音乐家那样如意飞升于群星灿烂的九天之上。尼采的感叹预示着未来的哲学家是要脱出牵绊而颉颃翱翔的。除非新世纪迟迟不来,来则必是宗教废置其经典哲学撒开其逻辑的世纪。如果迟迟不来,到最后还是不来,那么总有若干人会做出公允明达之一说:“人类命薄,没有来得及造出真正的黄金时代。那过去的妄自称号的几个黄金时代都是表不及里的,经不起一翻的。拿破仑毕竟是天才,他嘲笑得有理,那史载的几个黄金时代是连‘寓言’也称不上的。真正的黄金时代不是宗教与哲学的复活节,那是人类智慧的圣诞节……地球再迟十万年冷却,也许就能过上这智慧的圣诞节的黄金时代……”……真是苦恼、焦躁,大雨之后,绵绵小雨,小雨还没停,雷电交作豪雨倾盆而下。我们坐的是夜行车,知道是在经过景色奇美的地带,什么也看不见,玻璃窗上全是雨点,至多是一张自己的模糊的脸,存在主义者萨特就此发了一场脾气,脾气发过之后,大家还是在老地方——我还是坐在大西洋之滨的木制岗亭里,该回“热带”旅馆去睡觉。天色微明,海平线又看见了。

  早上的酒吧别有一股沁人的清香,洁净的杯盏一齐映着晨光宛如列队的祈祷者。大裸肩背的女郎气色鲜妍,怎么不下班,是睡过了又来当班的?

  “五点。”我要搭上六点钟开的巴士。跨进电梯已是睡意沉沉,找到房号。开门扑向床位……电话铃响。

  十一点整她是来按门铃,出乎她的意料,我已盥洗穿着完毕,开门就与她下楼往别家餐厅走。她不知我在睡前与睡后会判若两人。

  她换了装,纤指梳弄金发,掉下一丝在雪白的桌巾上,以为我会拣来揣在胸袋里——我认为两个人午餐比一个人午餐更像“午餐”些。如果夜间我从沙滩的木亭里出来,剃光头颅,身披袈裟,足登芒鞋,双手合十邀请她来共餐,她肯赏光么?她的制服是:一对丝绒长耳朵,空身领结,空手袖扣,白色毛球尾巴……现在她换了装,算是雌兔化为女人,兔妈妈还是遥控着。兔女郎是有定义的:性象征、西方艺妓,是个好女孩,穿得像个坏女人。万一你要和她合拍张照片,得办理缴费三十美元的手续,即使是最善于下定义的亚里士多德也得如数付款。

  午餐很快乐。她是好女孩,父亲是在职的船长,她要用自己赚来的钱去欧洲漫游。十八岁时已获舞蹈学士学位。兔女郎很忙碌,报酬很高,标准很严格。客人面前绝不抽烟、嚼口香糖,上班前兔妈妈检查鞋子、头发、化妆。除了这些,她还有一个信心,将成为玛莎·葛兰姆和艾文·艾利那样的舞蹈家。

  她笑,并且吐出一点舌尖,表示无恙——我吻了这无恙的舌尖,表示祝福它去威尼斯去中国吃螃蟹,并且跳舞。她很高兴,因而要我同意一个请求,说:

  午后我还是独个子去游泳——嬉水弄波间交了个朋友,汤姆,小汤姆。两个人闹得欢,浪沫入口咸苦不堪。

  “还没有。那是预聚合物与红血素结合,变成一种泡沫乳胶那样的东西,海水通过时,它能吸收氧气,你、我,就不会闷死了。”

  汤姆失望,也安心。拉着我去他的工程基地。原来的方案是桥头堡。找得一只脱底的水桶,碎成两半,便是海底隧道的拱顶,堆上沙,小汽车这头推下,那头冲出,汤姆认为很成功。于是拆毁,扒出十字交错道,再找只破桶作补充,隆起的沙丘的中心是古堡,堡顶是尖尖的海螺……汤姆邀请一个妈妈两个姐姐来参加通车大典,介绍说:

  我只好点头。蛋糕、果派、香蕉和葡萄……引来大群海鸥,吱呀吱呀飞旋争食,头顶、身旁,全是乱糟糟的翅膀,平时总认为海鸥是傲然自得的,看到它们像家禽般地亲昵人,反而觉得不景气——与汤姆握别。我想睡觉。

  昨天加昨夜,我做了三种人:输光了也快乐的赌徒;二百米之间的吟游诗人;乞灵于威士忌的思想家。此刻我是一条懒虫,只想睡,醒了,翻个身再睡。人们用“香”“甜”来形容睡眠之味,不错,无香之香无甜之甜……大西洋不过是一片水。有个俄罗斯的小孩对契诃夫说:“海是很大的。”契诃夫佩服了。我也佩服,兼而佩服契诃夫的小心眼儿、闲工夫。我仰天平躺,动也不动,明知诗的时代从胸脯上滑过去了,童话的时代从大腿间漏失完了,我还是想做各种各样的人,纪德说来深得我心,他说:“代人生活。”还可以推敲,是否是“化”,“化人生活”。一辈子只读一本书要叫苦了,一辈子只做一种人却不叫苦?既然更换住宅、家具、领带,更换职业、国籍、妻子,为什么偏忘了更换自己。岂非在逐末,压根儿忘本。普希金写的《上尉的女儿》拍成了电影,比小说还要好。不识字的“大皇帝”终于入了囚笼,押赴刑场,泥泞的路,凄凄惶惶的亿万子民,圣彼得堡教堂金钟齐鸣,朔风狂吹断头台,赤膊捆绑得皮开肉绽的普加乔夫扬声大喊:“乡亲们,原谅我吧……”其实不是他的错,马上的普加乔夫和断头台上的普加乔夫已是两种人,他不懂得做,两者都做坏了,惨了。秋天乡间写作的普希金和冬季宫廷陪舞的普希金也是两种人,前一种成功,后一种失败,也惨了。更惨在他不能转入第三种第四种人。倒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赌徒、囚犯、作家、丈夫、基督徒、无神论者……一直做到世界四大智星之一——风光明媚的夏日大西洋之滨,梦游到风雪交加的涅瓦河边。我该去找淡水,冲掉身上的盐分。浪子回家。

  浪子回家,举火奏乐,宰烹牛犊。浪子不回家,千夫所指,无疾而死。世人对付浪子总有办法。不想想还有一种浪子是想家而无家可归——这倒使人愣住了。

  不必愣住,到了五点钟,这条晒够了太阳、涤净了身子的懒虫,会爬上大巴士回曼哈顿林肯中心,归程历两小时又半,懒虫会化成什么也未可知。

  懒虫在车厢中感到冷气过度,羊毛衫是短袖,用两手互包臂髁骨,天助自助之人。车窗外夕照丽天,云蒸霞蔚。路旁树林阴翳、繁叶密枝构成慑人的幽森,古代人看到的也是这种沁人如醉的美,中有无言之言,大意是:就这样,这样,静默、不动……不再动,静默……不必动、不再动、不动……我惊异于这肃穆的颓废,如若任其催眠,岂非就此不能醒,谁还愿意醒来——听不懂这无言之言的游客们,嬉笑闲谈,旁若无“神”,听到而约略领会的人不禁沉沦瘫痪,自我堕毁。古代的隐士,修行者,也许就是中了自然的魔法,尤其是画家,风景画家,传述了“就这样、这样,不动、不再动,静默”。那些兽类、禽类、鱼类、虫类、贝介类,也受到暮色的催眠,呆在那里,夕阳慢慢沉落……我抖擞一下,这是巧妙的伟大的颓废,惹得尼采如此恼怒的就是瓦格纳的这种性质的颓废,甘美,纯洁,柔肠百转,百转而寸断,使人不成其为人地销蚀靡碎,和光同尘……尼采的敏感来自他非凡的本能,他该有却又没有足够的辩才。谁有呢,谁也难有。用比才的音乐来与瓦格纳对簿,瓦格纳会微笑半晌,说:“文不对题。”

  万家万万家灯火的曼哈顿在望了——继赌徒、诗人、思想家、大懒虫之后,我又做了二小时风景画家。画家最没意思,我还得化个难度大一点的什么人。譬如说,森丘派克路边的马车夫。马车夫的心比叔本华的心更难进入。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左边不远是个绅士,右边稍远是个乞丐。我凝视着低头吃燕麦的马,如果我能进入马的心,就有望从而进入马车夫的心。鸽子飞来停在燕麦桶边上,马不在乎,小小鸽友不必计较,自己少吃两口就可以分饱十只鸽子。它们要飞,吃不多。男人带女人小孩上了车,就得拉着他们沿公园走一阵,这不过是花十来元做半小时公爵夫人,或者十八十九世纪风味回忆录——我似乎有点化马的希望了,然而我的旨趣是化马车夫。有一天,看见马车夫买了两袋桃子来喂马,第一颗**它嘴里,马嚼了,桃核吐出,我高兴极了,我与马同时感到酸甜的滋味……马车夫继续喂桃子,嚼碎的桃瓤和着桃汁涟涟漏下,马几乎一点也不能吞咽。塞桃子者不灰心,继续塞,嚼桃子者继续嚼,实在不会吞,不会咽,地上一大摊碎瓤和稠液。我发急,忽然放声大笑,马车夫转过头来也对我大笑——这瞬间,我自信能化为马车夫了,至少他和我同样事先是不知道马是不会吃桃子的。我也懂得马的舌头上有与我相似的味蕾,否则它怎会起劲地嚼呢,它配吃桃子,还没学会。它如果会笑,一定和我们这两个马车夫同时大笑不止。

  那跛足的游吟诗人,那活该输光的赌徒,那酒后失言的哲学家,那奢谈螃蟹的薄情郎,那汤姆的得力助手,那沙滩上的大懒虫,那不甘受催眠的画师,那好心喂桃子的马车夫——都是我平等的、聚散无常的兄弟。

  那是一个大时代,那是一个胡适、林语堂、沈从文、鲁迅、齐白石、徐悲鸿、聂耳、张爱玲等群星璀璨、大师辈出的时代!让我们跟随着大师的足迹,一起领略那个伴随着清新壮阔的文艺复兴的民国大时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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